郭璞《方言注》探求词的理据析

[摘　要]郭璞注解《方言》时，常常阐释被释词的理据。文章从4个方面归纳、分析了郭璞所解说的理据内容：(1)解说“词的理据”用语；(2)探求词的理据的方法；(3)所释词的理据范围；(4)寻求词的理据的价值和不足。

[关键词]郭璞；方言；注释；理据

[中图分类号]H171

[文献标识码]　A

[文章编号]1004—4434(2006)01—0189—05

郭璞是我国古代训诂大师，注解文献常显大家手笔，其中之一就是释词时常常阐释被释词的理据。采用此种释词方式的最明显益处是使读者不但知其(词义)然，而且知其所以然。

郭璞注《尔雅》《方言》《山海经》《穆天子传》等并用了理据方式释词，但注《方言》尤多用之。然而，注意郭璞在《方言注》中采用词的理据方式释义的学者并不多，就笔者所知，仅周祖谟、吴庆峰先生。周祖谟先生在《方言校笺·序》中指出郭璞解释《方言》词语的条例时说：“说明《方言》中一个词语所以这样说的意义。例如：‘慧，秦谓之谩’，注：‘言谩詑也’。‘好，秦曰娥’，注：‘言娥娥也’。‘眉，老也，东齐曰眉’，注：‘秀眉也’……凡注中说：言某某’的大都属于这一类。说‘某某’，犹如说：‘意思是说什么，所以有这样的说法。’”吴庆峰先生亦归纳了郭璞训释词义的原则之一是：“推求语源。周祖谟先生在《方言校笺》中说：‘凡注中说言某某的大都属于这一类。’……我们考查这些言‘某某’的例子，多是形容词，被释词和用来训释的词之间音同或音近……在郭注中，还有一部分是探求名词的语源的，其形式多是用一句话作解释，例如：‘卷一‘老，燕代之北鄙曰梨。’注：‘言面色似冻梨。’”周先生、吴先生虽然阐发了郭璞所探求词的理据，但着墨不多，未能全面揭示详情，而且他们的结论有的似可再议。“词的理据(motiva－tion)，作为词源学的一个分支，是指事物命名的理由与根据，它反映事物命名的特征和词之间的关系。”郭璞在注解《方言》时继承了其前辈学者寻求理据释词的传统，但有所取舍。下面我们对郭璞《方言注》所释词的理据作一分析。

一、解说“词的理据”用语

郭璞在《方言注》中阐说词的理据时使用了一些特殊的用语，当然，这些用语有时也作一般释义用。

1．言某某：此种用语后面一般紧接着一句话或一个词(所用释词有的是单音节词，有的是双音节词)来说明被释词与释词在形状、颜色、性质、功用等方面具有相同或相似的特征及联想意义。如：

(1)眉，梨，耋，鲐，老也。东齐曰眉(言秀眉也)，燕代之北鄙曰梨(盲面色似冻梨)……秦晋之郊，陈充之会曰耇鲐(盲背皮如鲐鱼)(《方言》一／18)。(引文有节省，括号里加黑的内容是郭璞的注文。“一”指卷数，“18”指条数，依周祖谟校本，

下同。)

(2)自关而东谓之城旦(言其辛苦有似于罪祸者)(《方言》八／7)。

笔者按：“城旦”是我国古代刑罚名，一种筑城四年的劳役。经笔者统计，“言某某”用语在郭注中共60次，其中2个词各重复注释了1次，另外1次“言”有争议，即《方言》十三／45：“宛，蓄也(谓宛乐也。言婉)。”由于注文“宛乐”与“宛，蓄”之义绝不相蒙，故戴震不但改“谓宛乐”之“谓”为“音”，而且也改“言婉”之“言”为“音”，卢文昭则干脆删除“言婉”。因此笔者排除3次，实际上只有57次。也就是说在郭璞《方言注》中“言某某”只出现57次，笔者对57次“言某某”进行了分析，最后认定仅7次是用来解说词的理据的用语，远远不及总数的一半。这样，绝大多数“言某某”不是解说词的理据的用语，因此笔者不同意周祖谟先生所说：“凡注中：言某某’大都属于这一类”的观点。吴庆峰先生在这点上依周先生，似未详考；也许笔者判断的原则与周先生不同。周先生没有明说细则，但从其举的例子中，有些笔者不认同，如周先生把“谩：言谩芘也”及“娥：言娥娥也”之类形式作为训释词的理据的方式。这一类“言某某”笔者认为不当是揭示词的理据，应当是郭璞用双音词注单音词的方法。因为在“A，言AB(或BA)、A言CD”及“A，言AA三种双音词注单音词的格式中，郭璞只是为了使读者更准确理解词的意义才用双音节词释单音节词，并非为了说明事物命名的理由与根据。所以笔者把这一类排除在外，而这一类占“言某某”的数量最多。特别注意的是：笔者并不是把所有的双音节词释单音节词的“言某某”用语排除在外，如，例(1)“眉，注：言秀眉也。”我们认为“秀眉”是“眉”的理据，也就是扬雄所说“老”的意思。“秀眉”在汉代已经凝固成一个词，本指“老人的眉发”，后来是“老人”的代称。吴庆峰先生认为“言某某”之类用语多是寻求形容词的语源的，笔者对57次“言某某”用语(因为吴先生同意周先生的观点，笔者不妨把原则放宽一点，这已经是笔者退一步了，不然，当依笔者得出的7次去分析)进行考察，其结果是：寻求形容词语源用语的只有3次，不及总数的一半，故吴先生的结论不确切。吴先生又说：“被释词和用来训释的词之间音同或音近。”笔者认为此种观点亦值得商榷。因为要考察被释词与释词之间的语音情况，只有在以下情况去分析，才能得出可靠结论：首先，被释词与释词的音节要相同，即单音节词释单音节词，或者多音节词释多音节问；其次，在适合以上前提下，用竺家宁先生的观点来判断是确切的，即：“什么是‘音近’呢?是声母发音相似，韵母发音也不远，只是双声或只是叠韵仍不能算‘音近’。”吴先生既没有确定原则，又没有举用例，因此得出的结论令人难信。笔者按照上面的原则，经过全面的考察，发现被释词和释词之间语音关系，在“言某某”之类中相同的没有一例，相近的仅存一例，即“跌，蹶也(江东言路)”(《方言》十三／26)。“跌”属古定母质韵字，“够”是古端母月韵字，两者声母同是舌头音，韵部质月旁转，故两者音近。因此笔者认为在“言某某”之类用语中被释词和释词之间语音几乎不同或不近，这是郭璞在解说词的理据时不喜用声训的表现，后文有详说。

2．俗谓某某：顾名思义，此语用来探求俗名源的。在郭璞的注文中，最多见的是“谓某某”，凡95见，“俗谓某某”是其微变形式，仅1见。如：

(1)硕，沈，巨，大也。齐宋之间曰巨，曰硕。凡物盛多谓之寇(今江东有小凫，其多无数，俗谓之寇也)(《方言》一／21)。

除了“俗谓某某”这个微变形式外，还有其他的，如“亦谓某某”(1次)，“或谓某某”(1次)，“皆谓某某”(5次)，“所谓某某”(4次)。“谓某某”的用语与“言某某”均是郭璞训释词的用语，也多用在双音节词释单音节词之处，亦并非特用来解说词的理据，只不过是“谓某某”表现更明显罢了。

3．名某某：“名某某”绝大多数是解说词的理据。“名”在郭璞注中有“名称”、“取名”、“言语”等

3个义项，其中前面两个义项是直接解说词的命名缘由，第三个义项则不是。其词性一为名词，一为动词。“名”作为语素或词凡77见，但用来说明词的理据的凡25见(这包括“名某某”的微变形式，见下)，其中“名某某”8次、“因名云”5次、“因名也”1次、“因名之”3次、“取名某某”2次、“直名为”1次、“故名”2次、“故名之”1次、“故传以名之”1次、“名”1次。如：

(1)艮，硙，坚也(艮12皆石名物也)(《方言》十二／56)。

(2)i》，龛，受也(今云龛囊依此名也)(《方言》六／10)。

(3)瀛，膂，儋也。燕之外郊越之垂瓯吴之外鄙谓之膂(担者用膂力，因名云)(《方言》七／30)。

除了以上的用语外，郭璞也用了“号”作为用语，如：

(4)箭，自关而东谓之矢，江淮之间谓之鍭，关西曰箭(箭者竹名，因以为号)(《方言》九／4)。不是所有的“名某某”都是解说词的理据，如：

(5)守宫，秦晋西夏谓之守宫，南楚谓之蛇医，或谓之蝾螈。桂林之中守宫大者而能呜谓之蛤解(似蛇医而短，身有鳞采，江东人呼为蛤蚯音头颔。汝颍人直名为蛤)(《方言》八／15)。

4．故为某某：此用语郭璞一共用了4次，都是用来阐说词的理据，它还有“故云某某”的微变形式，凡1见。如：《方言》三／36：“酈，数也(偶物为丽，故云数也)。”“偶物”就是我们说的“两个、两个一起计为一个单位”，如今天我们所说的“一双眼睛”、“一双鞋子”等，所以是“数目”。“麗”是“酈”的借字，《诗经》作“麗”，《诗·大雅·文王》：“其麗不镱。”毛传云：“鹿，数也。”《说文》作“酈”，并云：“数也。”但许慎、毛亨均没有解释其为“数”的缘由，因此我们不能透彻了解词义的来源，经郭璞作了如上阐说，其义明了，解说词的理据的重要性，由此可见一斑。

5．所以：郭璞在注中一共用了12次，其半数以上用来申说扬雄《方言》中几个词的功用，并非说明词的理据，阐发词的理据仅5次，有的被释词是扬雄所未言及的，但该词的得名与《方言》所释词义有关，这是郭璞“广异语”。如：

(1)隑，陭也(江南人呼梯为隑，所以隑物而登者也)”(《方言》十三／102)。

(2)柢，柲，刺也(皆矛戟之槿，所以刺物者也)(《方言》十二／48)。

例(1)郭璞解释了江南呼梯为陛的缘由是隑物而登，《方言》未言及“梯”，郭氏触类伸之，增补了“陛”为“梯子”的理据。例(2)“柢，柲、”本是矛戟的武器，它们之所以名“刺”，因为它们在功用上都可以刺穿物，这是用功用的方式来探求词的理据。

6．犹某某：“犹”字在郭璞《方言注》中出现凡38次，其中1次是注音用的。“犹某某”出现35次，“犹云某某”出现2次，“犹言某某”出现1次。只有6次“犹某某”是说明词的理据，其余的要么是明假借的，要么作一般释义用的。如：《方言》十二／10：“躔、历，行也(躔犹践也)。”“躔”属古定母元韵字，“践”属古从母元韵字，两者韵同，声母相邻，故两者是同源词。具体论证可参王力先生的《同源字典》。

7．某某之转：此种用语被用作寻求方言词的理据，一般置于句末。词因时空的差异可能发生词音、词形变化而形成“语转词”。严格上说“语转”或“声转”只是凭借声音线索贯通了诸“语转词”之间的意义，没有对词义的形成作出说明。但是，由于我们知晓通用词的理据，因此采用“语转”或“声转”方式冲破了“语转词”与通用词的形音隔阂，也就弄清了其意义，达到了系源的目的，即揭示了词的理据。如：《方言》三／8：“苏，芥，草也(苏犹芦，语转也)。”“苏”属古心母鱼部字，“芦”屑古来母鱼部字，故“苏”、“芦”韵同，声母异。

郭璞注中“声转”凡11见，“语转”凡3见。“‘声转’是指声纽的变转，其韵部不一定不同。‘语转’指语音的变转，它可指声纽的变转，也可指韵部的变转，并非特指叠韵而转。”扬雄在《方言》一书中始用“转语”、“语之转”，凡5见，其中“转语”3见，“语之转”2见。郭璞变通地创造了“语转”的术语。

以上是对郭璞在《方言注》中揭示词的理据的用语分析，笔者同时还看到郭璞在揭示词的理据时有的没有使用以上任何用语，如：《方言》九／8：“盾自关而东或谓之跋(音伐)，或谓之干(干者，扞也)。”

二、探求词的理据的方法

上面归纳了郭璞在《方言注》中释词的理据用语，下面分析郭璞探求词的理据方法。

1．声音方法。在郭注中声音的方式有“谐声”、“语转”或“声转”。“谐声”的方式是“摹声”方式的变通。摹声就是说被释词与释词之间的音存在一种联系。我国最早的理据词典《释名》以及《说文解字》就有从摹声角度来阐释词的理据的例子。如：《释名·释形体》：“呜，舒也。气愤满故发此声，以舒写之也。”《说文·二上》：“啾，小儿声也。”

由于郭璞的《方言注》是一种随文注释的形式，因此所解说的词的理据与《释名》《说文解字》比较起来要少很多，笔者遍检郭注没有发现用摹声的方式来解说词的理据，但是“谐声”的方式在郭注中存在。“谐声”是通过同源词的系统来寻求词的理据。由于同源词的“声同(近)义通”的关系也使得通过这种“谐声”方式来解说词的理据得以实现。如：《方言》七／4：“发，税，舍车也。东齐海岱之间谓之发，宋赵陈魏之间谓之税(税犹脱也)。”“税”、“脱”均是古透母月部字，王力《同源字典》把两者视作异体字。“脱”有“解脱”之义，这正与《方言》“舍车”之“舍”义潜通。

从声音的角度训释词义是我们常说的声洲方法，但不是所有的声训均能揭示饲的理据。由于声训的目的有三：“一是释义，二是指明假借字的本字，三是探求词源。”只有探求词源的声训才能揭示词的理据。在郭璞注中有的声训就不是探求词的理据，而是明假借和释义的。如：《方言》十二／51：“麋，梨，老也(麋犹眉也)。”“麋”、“眉”并属古明母脂部字，两者音同。但“麇”并无“老”义，“眉”有“老”义，见上文。因此郭注“麋犹眉也。”是以声明假借。

2．形象的方式。被释词与释词之间涉及到形状、颜色或者形状与颜色等之间的线索，正是透过这种联系而揭示词的理据或命名。如：

(1)芡，鸡头也。青徐淮泗之间谓之芡。南楚江湘之间谓之鸡头，或谓之厢头，或谓之鸟头(状似鸟头，故传以名之)(《方言》三／10)。

(2)鹂黄，自关而东谓之鸧鹧。自关而西谓之鹂黄(其色熏黑而黄，因名之)((方言)八／13)。

例(1)用“鸟头”来释“鸡头”，是因为二者的形状相似。例(2)的“其色黧黑而黄”是“鹂黄”鸟命名的关键所在。

3．功用的方式。指被释词与释词之间在某种用途上有相关联的地方。如：《方言》九／8：“盾自关

而东或谓之跋，或谓之干(干者：扦也)。”“干”可作自卫的武器。“扦”今作“捍”，有“捍卫、保卫”之义，《尔雅·释言》：“干，扦也。”郭璞注：“相扦卫。”

4．文化的方式。语言中的词是折射文化的一面镜子，是时代的化石。从文化的角度来阐述词的理据是一种行之有效的方法，有时还是唯一的，否则难以解释一些词的命名缘由。如：《方言》六／57：“猒，塞，安也(物足则安)。”“猒”、“塞”均有“多、充足”之义。《说文》云：“猒，饱也。”《诗经·庸风·定之方中》；“秉心塞渊。”郑玄笺：“塞，充实也。”但“猒”、“塞”为何有“安”义，扬雄未作解释。郭璞的“物足则安”不但贯通了“猒”、“塞”两者之间的关系，而且道出了“丰衣足食，才是百姓安居乐业之本”的文化意蕴。

以上只是为了方便分析，才从较粗的几个方面归纳了郭璞寻求词的理据方式，其实它们之间有时并非泾渭分明，有交叉的地方。如：“干者，扦也”既是声音的方式，也是功用的方式。

三、所释词的理据范围

由于郭璞的《方言注》是随文释义的注疏体，所以训释的词或者说探求词的理据类(包括词性及词的结构)有一定限制，而不像《说文》《释名》那样著者能自由地选择，穷尽其注文。笔者发现郭璞共在62处，对61个词(其中1个词重复1次)进行了理据的说明。这些词涉及的范围有以下几类：

1．词性：郭璞说明了理据的词在语法功能上有下面几类：

(1)名词：郭璞共阐述了27个名词的理据。如：《方言》八／1：“鸨璃，周魏齐宋楚之间谓之定甲，或谓之独舂。自关而东谓之城旦(言其辛苦有似于罪祸者)，或谓之倒悬(好自悬子树也)。”

(2)动词：郭璞共阐述了28个动词的理据。如：《方言》三／11：“凡草木刺人，北燕朝鲜之间谓之荣，或谓之壮(今淮南人亦呼壮。壮，伤也，山海经谓刺为伤也)。自关而东或谓之梗，或谓之刿(刿者伤割人名)。”

(3)形容词：郭璞共阐述了17个形容词的理据。如：《方言》十／28：“呰矲，短也。耀，通语也。东扬之间谓之府(言俯视之，因名云)。”

2．词的结构：郭璞阐发了理据的词按语音结构有下面几类：

(1)单音节词：郭璞一共释了51个单音节词的理据。如：《方言》四／41：“慷，巾也(巾主覆者，故名幪也)。”

(2)复音节词：郭璞一共释了10个复音节词的理据。如：《方言》五／24：“枥，梁宋齐楚北燕之间或谓之椭。或谓之早(早隶之名于此乎出)。”“皁隶”是复音节词，郭璞说明的理据并非单音节词“皁”，而是“皁隶”，故此例是探求复音节词的理据。

由上观之，郭璞释了名词、动词、形容词的理据，它们三者在量上并没有很大的差别，这与《说文》不同，许慎“对动词和形容词的理据极少注意，而对名词的理据则特别注意”。郭璞阐释词的理据较多地追寻词的引伸义的理据，不像《说文》那样探求词的本义的理据居多，也不同许慎“对双音词复合词的理据分析，在《说文》中尚未见到”。以上现象反映了郭璞语言学的发展观点，已不是单纯的“正名”的意图，已注意到从语用的角度来解释词义。

四、寻求词的理据的价值和不足

(一)郭璞继承、发展、创新了我国从先秦以来寻求词的理据成果

我国先秦诸子，如孔子、孟子等就探求了事物命名的理据，只不过他们所训释的词一般是有关政治、伦理等方面内容，采用的方法大多是声训，因此先秦时期追寻词的理据内容、方式都较贫乏。这种情况到秦汉时期有了大的改观，出现了对普通词的理据的探求，方式多样，成果亦多，出现了专书。如《说文·麦部》云：“麦，芒谷，秋中后埋，故谓之麦。”刘熙的《释名》更是专门探求词的理据的集大成之作。在汉代的传注中也见寻求词的理据的内容。因此早于郭璞的学者留下许多探求词的理据的理论和实例。郭璞继承前辈学者的成果主要有：第一，用语的继承。郭璞注中“言某某”、“言所以”、“所以”、“犹某某”、“故某某”等郭璞前辈以之阐述词的理据，兹不赘举，从上文我们可以知其梗概。第二，词义的解说。郭璞在《方言注》中有的迳用前辈的成果而不加改动。如：“干者，扞也。”此条释义初见《尔雅·释言》：“干，扞也。”汉代的毛亨亦用。《诗·周南·兔宜》：“赳赳武夫，公侯干城。”毛传：“干，扦也。”郭璞在继承前辈的成果上有所创新和取舍，表现在：其一，术语的创新。郭璞在继承扬雄的“转语”的基础上，初创了“语转”。有的学者认为“语转”初见扬雄的《方言》，其实不然，扬雄未使用“语转”而是“转语”或“语之转”。其二，郭璞采用声训方式来解释词的理据相当慎重，避免了《释名》滥用声训现象。笔者经穷尽统计，郭璞在注中利用声训方式来阐发词的理据为数极少，只有8例。

(二)郭璞寻求词的理据操作在汉语词的理据学史上也应该占有重要一席

我国探索汉语词的理据历史悠久，从先秦的发轫到汉代的兴盛，经过魏晋唐宋元的继承阶段，以迄明清至今的再次兴盛。正是因为各个时期的学者不断努力，以致成果迭出。汉代刘熙的《释名》、宋代王圣美“右文说”、明代李时珍的《本草纲目》、清代程瑶田的《果臝转语记》与王念孙的《释大》、今人王艾录的《语言理据研究》及《汉语的语词理据》、李海霞的《汉语动物命名研究》等，它们在很大程度上反映了探索词的理据的成果。当今，有的学者在相关的著作中描写了汉语词语理据的发展概况，但对魏晋时期的内容付之阙如。从本文可知，郭璞的注完全可补，不应遗漏，否则不客观和全面。

(三)郭璞在阐说词的理据时由子历史等原因存在某些不恰当之处。如：

(1)虎，陈魏宋楚之间或谓之李父，江淮南楚之间谓之李耳(虎食物值耳即止，以触其讳故)(《方言》八／1)。

(2)冢，秦晋之间谓之坟，或谓之娘，或谓之垄。凡葬而无坟谓之墓(言不封也。墓犹慕也)(《方言》十三／154)。

例(1)“虎食物值耳即止，以触其讳故”是郭璞解释“虎”名“李耳”的缘由，很显然失之穿凿。钱绎在《方言笺疏》中虽然也指出了郭璞解说的不当，但矫枉过正。钱氏考《山海经·内北经》云：”穷其状如虎，有翼，食人从首’，‘一曰从足’。据此则虎之食物，亦有一定，值耳即止，理或有之，其性使然，非由触讳也。”当今许多学者对“虎”命名的缘由重新进行了探讨，张永言先生说：“李父和李耳的区别在于所指公母不同而不是通行地域有异。”周及徐先生则更进一步指出了“虎”得名于“奔跑迅速”。这样“虎”的命名缘由得到了合理的解释。例(2)用“言不封也”来解释“墓”本是对的，可是郭璞又注曰：“墓犹慕也。”这却是画蛇添足。郭璞也许承《释名》，《释名·释丧制》：“墓，慕也。孝子思慕之处也。”

总之，郭璞所探求词的理据大多数是正确的，其中不足之处有时代的原因和承前辈的观点，以及当时的认知水平，但瑕不掩瑜，有许多值得我们借鉴。

[责任编辑：陈梅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