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初识“美术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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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代中国人建起的第一个“美术馆”出现在“南洋劝业会”上。“劝业会”实际上就是国内的博览会，其目的在于展示各行各业最新、最优质的产品，以促进交流、推动社会生产。1905年，清廷为了“预备立宪”，曾派载泽、端方等五大臣前往欧美及日本等国考察政治。他们除了考察政治以外，也参观了众多的教育和文化设施，尤其注意各国举办的博览会，归国途中，端方专门参观了意大利米兰的国际博览会。1906年7月，端方被任命为南洋大臣、两江总督，上任之后，便开始筹备在江宁举办劝业会。1908年12月7日，端方会同江苏巡抚联衔奏请在江宁举办第一次南洋劝业会，他在奏折中表述了举办劝业会的理由：“专以振兴实业，开通民智为主意。”1909年5月，端方调任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两江总督一职由张人骏继任。7月13日，清政府正式下诏同意举办南洋劝业会。在这种背景下出现的“美术馆”当然不是永久建筑，也不会有成体系的收藏，而是一座暂时容纳工艺、美术品的展览场所，但是这种差别并不妨碍它让中国人直观地感受“美术馆”这种事物。

一、近代中国首次国内博览会一南洋第一次劝业会

南洋劝业会的举办是清末新政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而此次盛会却为这个行将就木的政权唱了最后的挽歌，中国的封建历史于次年便宣告结束。劝业会热闹的背后是封建政府面对资本主义强大势力的恐惧呻吟，旧王朝力图挽回败局的一举却加速了中国社会的现代化。清朝在它最后的几十年里经历了极其深重的社会及民族危机，有心救亡图存的几股新鲜政治力量推行了三次全国性的改革：洋务运动以北洋水师的全军覆没而宣告失败，百日维新以六君子的惨遭屠戮再告失败，清末新政则随清王朝的覆灭而彻底终结，但是，层级递进的三次变革在中国人思想领域和实际生活中造成的影响，却一点点地保留了下来。

劝业会虽然是在清末新政中出现的，但重视工业生产的态度其实自洋务运动时已开始养成，就是所谓“中学为体，西学为用”。

“重视以及奖励发明创造和生产”在百日维新时期也是重要的政策之一。1898年1月5日，清光绪皇帝颁布上谕：“富强之计，首先鼓舞人才，各省士民若有新书以及新法制成新器，果多足资民用者，尤宜奖赏以为之劝。”1898年7月新政推行期间，总理衙门遵旨拟订的《振兴工艺给奖章程》中，明确规定了对发明新学新器者的奖励。百日维新虽然失败了，但是“振兴工艺”的活动并没有结束。

1901年，清政府在北京创立了工艺局，目的就是“振兴实业、开启民智”。同时，展出大量新奇产品的博览会对中国社会的影响也日渐扩大。

1904年6月12日，负责湖南省参加“纪念路易斯安那博览会”事宜的陈琪，从上海出发前往美国。他顺路考察了美国的实业发展，还在博览会之后悄悄去欧洲打探了德国陆军的情况。这一年的阴历十二月初一，及公历次年的1月6日，陈琪终于见到了清政府驻比利时公使杨兆鋆，向他呈上了《赴比赛会条陈》的初稿，受到了杨的高度重视。这份文件对中国日后博览会事业的发展起到了重要的作用。

1904年，南洋华侨、爱国商人张振勋做出了一件轰动朝廷的大事。他回到北京，向政府捐出20万两银子，博得了慈禧太后的一次召见。见面之后，他向慈禧讲起了南洋诸国的情况以及富国强民之道。张振勋倡议清政府向西方国家那样举办博览会，以振兴中国工商业。慈禧太后被这位民间呼吁创办博览会之第—人说动了心，第二年就派出载振等人，亲赴西方国家及日本进行博览会和工商业考察，开始筹办中国的博览会。

在已有政府官员出洋考察的形势之下，1905年夏秋之际，湖广总督张之洞在武昌城兰陵街设立了一种本土化的博览会“两湖劝业场”；山东的袁世凯则开起了工艺局，经营金作、木作、丝作及绣活等事宜。它们都为劝业会的正式举办，做了多方面的铺垫。

从中央到地方都有了“劝业”机构，清政府又在新政中颁布了相关的章程，即1906年的《出洋赛会章程》和《京师劝工陈列新章程》。前一部章程旨在鼓励中国商人积极参加国际博览会；后一部章程就推出了劝工兴商、兴办国内劝业会的具体细则，主要目的就是奖励创新、推动工商业发展，希望全国～7v“提倡土货，抵制洋货”。就在章程颁行这一年的3月10日至4月13日，四川成都召开了“第一次商业劝工会”。5月16日，清政府商部下令在各省商会设立劝工场。10月，清政府令农工商部在北京设立了劝工陈列所以及劝业场。当年在天津举办的劝业博览会，开了我国商品博览会之先河。

章程既出，清政府又有了大动作，全国上下就都行动起来了。1907年7月，清政府还在各省都设了“劝业道”这一新官职。1908年6月，《劝业道职掌章程》出台。章程明确规定了劝业道的职责，主要有：管理全省农工商矿及各项交通事务、考察地方官劝业勤惰、稽查农会商会等等。劝业道还要在所治地方筹建劝业公所，分设总务、农务、工艺、商务、矿务、邮传等科。于是，四川的商业劝工会、劝业会，天津的北洋劝业会、涉及多省的南洋劝业会出品所等活动接连兴办起来，全国性的劝业会呼之欲出。还是在这一年，颇有见识的陈琪，不失时机地向政府提交了一份对南洋第一次劝业会有直接影响的倡议公文。陈琪首先从理论与现实两方面陈明了“赛会”的意义和作用，再进一步列举各国因参加或主办“赛会”而在工农生产当中取得的发展，然后对中国自办赛会的选址问题进行了详细分析论证，紧接着又就所需经费来源、预期获利这个关键环节进行了一番规划与估算，最后又对事情的紧迫性加以再次强调。他写得有理有据、诚恳尽心，得到的回复也切合实际、没有敷衍。

南洋大臣端方首先对“赛会”的重大作用加以肯定，然后马上结合中国的工商业实际状况，确定了效仿日本劝业会的大致工作方向，对于选址和经费问题均赞同陈琪的建议，并提出了更加详细的实施方案，直接推进了南洋第一次劝业会的进程。

在多方合力之下，南洋劝业会的轮廓越来越清晰。1909年12月22日，专门宣传劝业会的刊物的《劝业会旬报》问世。1910年6月3日的《申报》刊载《预定南洋劝业会开幕秩序》：“经南洋大臣奏定，二十八日(农历)行开幕礼，已由事务所拟定开会秩序并礼节，分别通告，兹特照录如下：本日赴会各员均着公服，有制服者均着制服，其不便着服各员限着对襟马褂并着靴帽；午前八时以前，各赴会人员一律入场；午前九时，审查总长、正会长入场，先入事务所休息；午前九时三十分，赴会各员一律入礼拜堂坐定；奏乐；午前十时，审查总长、正会长入礼堂；奏乐；正会长请审查总长恭繹旨意；审查总长恭繹旨意；坐办请正会长宣示开会词；正会长开会词；坐办报告；奏乐；农工商部祝词；地方官代表祝词；各省地方官代表祝词；江苏咨议局议长祝词；各出品委员代表祝词；侨商代表祝词；出品人代表祝词；各学堂学生代表唱歌；奏乐；一十二时各馆开门；正会长导来宾巡览各馆；园游会。”6月5日，“南洋第一次劝业会”在南京城西北公园附近正式开幕。又过了两天，6月7日的《申报》以《南洋劝业会开幕记》一文进行了开幕典礼的专门报道。南洋第一次劝业会终于如期举办了，乱世中的这场华丽的演出让观众们大开眼界。大会共占地700余亩，征集展陈的物品分为24部、444类，每日参观人数约三四百人。蒋炳章、张謇等热心人士还专门组织了一个“南洋劝业会研究会”。7月25日，众人在南洋劝业会公议厅召开了农业讲演会和欢迎湖北研究团的宴会，南洋劝业会研究会会长李瑞清和总干事张謇先后致辞。他们的研究成果最后汇编成了《南洋劝业会研究会报告书》。劝业会活动一直持续到这一年的11月29日，才举行了闭幕仪式。这次综合性的全国博览会处处透露出封建社会末期的中国特色，刚刚学着打量世界的中国人对于现代社会的理解与不解都表达在会场建筑和命名方式上，社会重大转折前夕举办的“南洋第一次劝业会”在各行各业播下了形形色色的种子，留待未来一个个地开花结果。

二、走进南洋第一次劝业会中的“美术馆”

美术作品进入南洋第一次劝业会有多方面原因。首先，这是一种制度上的模仿，自法国始，欧美和日本的博览会往往设有美术展览。另外，美术、尤其是西洋美术，在当时被视为和科学一样的新学，是对于社会革新有所裨益、值得提倡的，当然应该进入展览当中。而且，从世界范围来看，那个时候设计还没有独立成为一个门类，对于发展工商业有重要作用的设计作品就包含在美术、工艺等门类当中，所以在那时美术也是直接对社会生产起到推动作用的事物，理应纳入劝业会。

从1906年3月10日开幕的四川成都“第一次商业劝工会”开始，美术作品就已经进入了劝业会的展览中。当时在“制造业”中设了“美术类”一项，而且展品数量达到了529种，其销售所得更高达银数4729720两，钱数为1780000钏。此后的历次商业劝工会、劝业会都沿袭了将美术作品纳入展览的做法。

1908年3月12日至4月20日，四川成都“第三次商业劝工会”上的“字画、古物类”销售所得为183535两；还有淑行女中王诗的《美术樱花》作品摘得“三等海棠银奖牌”的荣誉。1909年3月1日至4月5日，四川成都“第四次劝业会”上的字画销售额为109813元。

1909年9月15日至12月12日，湖广总督陈燮龙也在武昌发起了“武汉劝业奖进会”。其宗旨为“以奖励比较本省之生产业，而助其进步，并以立南洋劝业会之基础。”他将陈列物品分为天产、工艺、美术、教育、古物参考五部。其中的“美术部”专门展出时人创作的美术作品。

1909年11月21日起，上海静安寺路张园举行了展期达一个月的“南洋劝业会上海出品展览会”。这个展览甚是正规，观众需凭券入场，成人票值洋4角，儿童票值洋一角。不过，上海与武汉的做法略有不同，将展陈物品分为天然、制造、教育、美术4部，但美术同样受到了足够的重视而自成一部，展出了数千件作品。

前文已经说明，1910年6月5日至11月29日的“南洋第一次劝业会”上的物品共分24部，第21部为“美术”，其中又分5门。

上述美术作品主要展示在“美术馆”中，那是一座很漂亮的仿罗马式建筑，其面积四十八方丈，高一丈五尺。到此参观过的画家石源阙伊，后来撰写了这样一段文字：“美术馆向西与第二参考馆对峙，位于审查室后，居会场之中心点。建筑仿罗马式，架铁梁为二层楼房，面积四十八方丈。该馆陈列手续仅费六日，可云奇快。其中品物九千三百余件，分为五门，日绘画、日雕刻、日铸塑、日工艺、日手工，后增一门日古美术，嗣将非美术之品剔除，实存二千五百一十七件。入门为刺绣，门次则古美术，次铸塑，次工艺，次雕刻，次手工，曲折陈列。楼上下闢窗四十四，蒙以花纱帘，光线适合。馆内共分十五区，后改为九区。陈列不以省分，只以出品分类，纲目组成二十一部之一部90其中居特色者，如苏州之刺绣，及彩霞公司所绣之张安帅像、董事会所绣之端午帅像，观者无不啧啧赞叹。至古人之墨宝与今人书画，尤为美不胜收，而近时之油画、铅画，直逼欧西，具见我国教育之进步。馆之出口处备有几椅清茗，游览者得以憩息，楼东隅设有书画研究室，备各种绘具，俾从事于此者入室研究，雅人胜地，亦会场之特别点缀也。”

中国的新闻媒体也对“美术馆”进行了专门报道，如《东方杂志》编辑浮邱撰写的《南洋劝业会游记》曾对该馆这样描述：“建筑洋式方形，有楼。馆内共分四门，日工艺门、铸塑门、手工门、雕刻门。(1)工艺门：螺钿漆器(扬州)；制作果品(江宁)、(苏州)；赵鸿雪铜板插屏三架(常州)；吕惠如花卉册(江宁)；何应瑞、赵孟頫墨迹(丁志存藏)；贝叶册页一册十八张、董香光山水立轴(徐南藏)；四朝宝绘一册十页(张莘仪藏)；林晋卿刺绣山水四幅(浙江)；瓷业公司描金黑鹰花瓶，画法生动，花纹精工，瓷水牛状如生(湖南)；瓷业公司五彩瓷孔雀、仿古琅窑青果瓶、仿古厂官釉香炉缸(江西)。(2)铸塑门：泥像(常州无锡)。(3)手工门：余冰臣书画绒四帧(苏州福寿公司)铁制嵌空四季花、大横批两幅，铁制彩色菊、兰花横批各一幅、李士贤女士摘绵挂屏四架(江宁)刺绣花屏八幅(湖南俞明震)华琪刺绣风景，工作精妙，设色鲜艳；张明秀刺绣芦雁，设色古雅，栩栩如生(常州)苹果色漆花瓶、胡金色漆六角瓶、古铜色漆南极老人、观音(福州)绣衣二件(杭州沈蕊珠女士)绣花篮二十六只(杭州沈蕊珠女士)。篮各异式，花各异种，各项绣法，无一不备。写生织物二幅(阳湖刘百禾)，精巧绝伦。阙伊麦草刻细工人物(浙江)吴维翘女士油画两架，张聿光水油漆画，苏本女士油画(松江上海)。(4)雕刻门：雕刻竹器(太仓)雕刻石器(浙江青田)雕刻瓷器(江宁)雕刻漆器(扬州)。”

关于“美术馆”的资料，今天还可见一份更具有中国文人特色的记载，开头先是一首小诗，之后又专门撰写了一篇半文言的散文。

美术馆

书画流传海外知，千金缣楮重当时。

江山儿女花开日，争绣平原又买丝。

注：美术馆地据会场之正中，位于审查室内后，面积四十八方丈，建筑仿罗马式，架铁梁为二层楼。馆中陈列分五门，曰绘画，曰雕刻，曰铸塑，曰工艺，曰手工，后增一门曰古美术，共计物品二千五百一十七件。入门为刺绣，次古美术，次铸塑，次手工，曲折陈列。楼上、下辟窗四十四，蒙以花纱簾，光线适合，内分为九区，不按省分而以出品类纲目组成二十一部。之一部分而近时之油画、铅画，直逼欧西；楼之东隅设有书画研究室，备各种绘具，俾从事于此者入室研究，雅人得胜地亦乐也。古美术品如乾隆《鱼藻图》，为湖南曾味茶根斋藏，青田林普卿绘绣山水立帧四，何应瑞、赵孟頫为丁志存藏，董香光山水立轴及贝叶画册十八页为徐南藏，四朝宝绘一册十九页为张莘侪藏。至近人书画之著者，如建德胡二梅琪山水疏落入古。朱良材梓天女散花图，笔情绵邈，有凌云气。通海王静轩燕八仙屏，笔格超逸。青田王香岩义圃山水并梅兰竹菊，淡远疏逸，脱尽恒蹊。崇明吴梦仙振声瀛洲八景图，跌宕变化。新安黄吟父莹双钧花鸟秀绝。王律本山水、花卉颇佳。王敬之山水，学董华亭而得其神。白下贾筱邨文江山水，笔有奇趣。吴下王松年涛《松峦观瀑图》，超浑幽隽。徐云鹏仿耕烟山水，入化金陵林秋谷钧山水亦工。阳湖徐云程钦蔷薇绢本立轴，步武寿平、金陵震涉江钧篆书，入阳冰堂奥，上追秦汉。兰陵女士庄蘩诗闲楹联，临清颂碑，得其神髓。女士陈以左俪隶书，笔力遒劲，直夺汉碑，出自闺阁，尤堪宝重。又如刺绣品之著者彩霞公司所绣张安帅像，董事会所绣之端午帅像，及各家所绣京外各王公大臣像，靡不曲尽妙肖。女士王腕香汝瑞山水，湖南俞明震花卉屏八帧，华璂风景各图，张明秀芦雁，杭州沈蕊珠绣衣二件，均属出类拔萃。此本馆大略也。若散见于别馆者，尤美不胜收。如广东馆中之高剑父《柳塘秋雨图》，高奇峰《仙鹿图》，一逸一骏，可称“岭南双绝”。至别馆绣品，若湘、若苏、若粤，各有擅长。及后观参考馆所陈，日本审查书院出品之南宗名画苑二十册、《中华墨宝集》一巨册、宋牧《溪云龙图》《八哥鸟图》《猿猴图》，李益《灵猫图》《云中归牧图》，张思恭《不空金刚像》、李龙眠《睡布袋和尚图》、夏珪《听泉图》《观瀑图》、元代孙君泽《山水亭榭》、颜辉《虾蟆仙》、王若水《花鸟图》《芙蓉图》、明代《泉石白鹤图》、本朝沈铨《梅花水禽图》，益信彼中画派传自我国。今西人每出重金购我国敝蟒服及古绣品，殆与国初日木、高丽人悬金购我国名人书画同一用意。兹因美术以书画、刺绣为最，要略志之，而余概从缺。

1910年8月1日的《申报》还刊载了题为《女界大美术家之发见》的文章，也是对刺绣艺术家沈寿及其刺绣作品进行个案报道。这个被封为“女界大美术家”的沈寿或许此前并不著名，但是送作品参与这次劝业会的知名美术家、教育家确实不在少数，现有据可查的就有高奇峰、吕凤子、汪采白、姜丹书、颜文樑等人。高奇峰的作品《草泽雄风图》送去参展，并在南洋第一次劝业会上获得了三等奖；吕凤子和汪采白受到李瑞清的邀请，参加南洋劝业会研究会，专门负责美术方面的研究，他选送的《各种图画》组画参加了劝业会美术馆中的陈列；颜文樑的作品也在南洋第一次劝业会上展出，并最终获得奖项。

这次参展的艺术家不乏高手，对于作品的研究也不只是上边所见的游记或媒体文章。南洋第一次劝业会美术馆在9月1日至9月8日举办过专题研究会。就参展的美术作品，不少业界人士都撰写了《研究美术出品意见》《研究图画意见》《研究毛笔画之意见》《刺绣论》等专业的调研报告。

研究美术出品意见

谋美术之发达，宜注重于实用及低廉其价值。

人之爱好美术品，实天性使然，故各国赛往往列绘画、雕刻华丽器物于一馆，以资研究，或为人日用所必需，或斗角钩心，可悦人心目。初无有无用之具也。此次劝业会所陈列各种美术品，佳者固多，然如京畿馆陈列之象牙席，各女校陈列之手工品，既鲜实用，又费人工，鄙意殊不谓然。盖席以柔软为贵，制以象牙，其坚硬可知，外观美矣，名称奇矣，而适用则反不如寻常之草席也。手工品以合用为宜，乃线结之团扇，则摇之仅有微风，草扎、纱扎之花卉，则不久不免褪色。绒头绳洋丝线扎花器具，其原料在取诸外洋，是女校中多手工一门，不啻为外人辟一商场也。其他若某女士所绣之某国王后像，形态毕肖，定价至二万四千金之巨，费工日八月之多，非特以有用之光阴，作无谓之事业，且不绣本国母后之金容，而绣他国后宫之玉貌，恐不足以动人爱国之观念也。至于金、银铸成之物及各种雕刻品，会中陈列亦颇多，然价均昂贵。鄙意宜仿外洋电器雕花之法，则价廉而工省。镀金、镀银、镀镍之法，亦可化朽腐为神奇，急宜效法。语曰“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指人品言，则不可如是；而美术品欲其价廉适用，正不妨如是也(他若美术馆中陈列之回文团扇，心思颇巧，为我国唯一无二之美术品。鄙意：此种学问亟宜奖进，亦提倡国粹之一端也)。

研究图画意见

教育馆内之《摄政王油像》二张，系上海土山湾画师范殷儒所绘，其画法极细，点染均匀，精神毕肖，惜烘容颜处稍失于红粉，材料用外国绢及油类，是一漏卮也。又，墨绘纸《挑山》一张，盖上海徐家汇育婴堂张昭蒲所绘，其中一洋人牵驴，上骑一妇人，怀抱婴儿，类教会中人，形如逃难，形色仓皇，畏惧悚惕全然写出，可称特色。又，毛笔绢条幅四张，围以漆木框，类如小围屏，一《鹊松》，一《朝阳》，一《鹭鸶稻草》，一《瀑布》，惜任振荣等所画，访日本毛笔烘染法，远近、深浅、疏密、浓淡，极为合宜，款题四人所绘，及细视其下笔之痕迹，似出自_人手者。又，两等师范学堂陈琦所绘水彩及范洪觉所绘油画，亦足悦目。惟土山湾所绘之木炭裸体全身像系背面者，尤足惊人，其皴法活泼，胜于铅笔多矣，温桂生炭画亦佳手也。

美术馆之最足悦目者数件，一为上海女子吴维翘所绘“雪景”油画镜一对，一《朝霞》，一《晚霞》，景致清雅，点缀均匀，其绘景绘神，尤足令人钦佩。其他如张默君之《风景》油绘亦可，其油绘《醒狮图》尤为特色，盖油画一门，写意鲜少，以烘染不难分其远近，而写意非老手则不宜见长也。此《醒狮图》笔力坚老，一望惊人，呼之欲出，真绝无仅有之妙品也。

又，杨钟灵所绘之水彩围屏一架，计八扇，系《群贤图》。其中有人数百之多，精神毕露，各人之形势既有不同，而其容貌或潇洒，或磊落，或沉寂，或嬉笑，亦各各跃跃纸上，真乃不数觏之品也。

外此则广东教育馆有绢中堂二幅，一为《松鹫》，苍藭老干，跃跃欲飞；其一系《二虎》，踊跃雄壮，怒目耽耽，致令人不敢仰视，可称毛笔之冠，至其点染精致，酷类生灵，尤其余事。京畿馆内有“墨画”放大像一张，浓淡合宜，精神毕肖；又油绘二张，一《夜景》，一《山景》，尤称美备，惟二张之中，其《山景》最优，层见叠出，远近昭然，洵妙品也，出品人为魏云机。至如福建馆所列之漆画，取材本国，美丽异常，尤为可爱，而以半身像为尤出色，置之西洋油画中，殆无异点。其毛笔画则李霞君之《张龄行乞图》，熊文镛之写意老人，均杰作也。

南洋第一次劝业会上的“美术馆”和林林总总的艺术品，在当时的美术界、媒体等领域中都激起了久久不平的涟漪。它让中国人第一次可以在自己的国土上，走进一座叫做“美术馆”的建筑，欣赏精心挑选的中国艺术品，可是它也给热心于美术馆事业的人们留下了还不够专业的遗憾，因为它毕竟只是一个临时的展览场地。美术馆在中国起步了，前方大大的空白等着更多更有见识的人去填补。注释：[1]《鲁迅参观南洋劝业会》，原文载于徐昭武主编《追寻鲁迅在南京》，中国画报出版社，2007年版，第26页。[2]洋务派在借鉴、汲取西方先进文化，努力更新自身文化的过程中，提出了有关中西文化的总体原则“中学为体，西学为用”。19世纪60年代初，冯桂芬在《校邠庐抗议》中提出：“以中国伦常名教为原本，辅以诸国富强之术。”这是“中体西用”比较早的表述。参见吴乃华《冲突与融合：近代以来的中国文化与西方文化》，开明出版社，2000年版，第91～92页。[3]朱寿朋编著《光绪朝东华录》(四)，中华书局，1958年版，第4115页。[4]陈琪(1878—1925)，浙江青田人，毕业于江南陆师学堂，当过湖南武备学堂监督、两江督练公所主任、陆军第四中学堂总办、创办过《南洋兵事杂志》；担任过奉天劝业道，创办了奉天兴业银行；曾随五大臣出国考察政治，担任过国会议员，出任浙江省议会副议长。他专门多次考察国外博览会，研究和介绍世界各国博览会的情况，积极宣传举办博览会的作用。参见谢辉编著《陈琪与近代中国博览会事业》，北京图书馆出版社，2009年2月版，第4页。[5]《赴比赛会条陈》中“第一条指出，公家赴赛人员监督一人似不宜用外人，以伤国体，应请派明达商务之员。在第二条‘物品’中，具体列出瓷器、茶叶等出品的产地、样式、规格，以期增强竞争力。第三条则对陈设货物的办法提出了建议。”转引自乔兆红《中国与世界博览会：西学东渐与中学西渐》，文章发表于《学术月刊》，2009年11月号，第150页。[6]张振勋(1841—1918)，广东省大埔县人。1860年开始，他在东南亚白手起家大办实业，成为东南亚巨商。他曾向光绪帝提出兴办铁路的主张，并得到采纳，被任命为铁路大臣。[7]《京师劝工陈列所章程》，参见《商务官报》，第1卷第25册，1906年。[8]引用自《申报》，1910年6月5日(大清宣统二年庚戌四月二十六日，共2张)，第1张后幅，第1版。[9]参见《四川成都第一次商业劝工会调查表》统计，光绪三十二年(1906年)出版。[1O]资料来源《四川成都第三次商业劝工会调查表》中记载，光绪三十四年(1908年)出版。[11]参见四川劝业道编订《第三次统计报告书》

(下册)，光绪三十四年(1g08年)出版。[12]参见王震编著《20世纪上海美术年表》，上海书画出版社，2005年1月第1版，第29页。[13]参见《南洋劝业会图说》，石源阏伊绘制的“美术馆”图画，这段文字根据配图的题词整理。[14]原文载于浮邱《南洋劝业会游记》，1910年。转引自鲍永安主编《南洋劝业会图说》，上海交通大学出版社，2010年5月第1版，第109～111页。[15]王漱岩曾两度参观南洋劝业会，期间他撰写了《南洋劝业会杂咏》137首，于1910年石版印成册。“美术馆”这一段落转引自苏克勤校注：《南洋劝业会杂咪》，上海交通大学出版社，2010年5月第1版，第75～74页。[16]王谢长达、祝素行、彭云裳、管尚贤、李亚震、杨淑芳、潘志开、管尚孝、王季玉、王季昭、王季常共同撰写《研究美术出品意见》，原文载于《南洋劝业会研究会报告书》，上海中国图书公司印行，1915年6月初版。转引自苏克勤、陈泓校注《南洋劝业会报告》，上海交通大学出版社，201O年5月第1版，第168页。[17]天津实习工场图画科工师吴伯年撰写《研究图画意见》，原文载于《南洋劝业会研究会报告书》，上海中国图书公司印行，1913年6月初版。转引自苏克勤、陈泓校注《南洋劝业会报告》，上海交通大学出版社，2010年5月第1版，第17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