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国诗人金素月诗鸟意象考

时间：2021-01-19 20:29:02　来源：星星阅读网本文已影响人

[摘要] 金素月诗的鸟意象以表现鸟的鸣叫、羽毛、飞行、胆怯等自然特点为基础，同时包含了杜鹃、乌鸦等具体鸟类所蕴含的文化意味。金素月在其爱情、故乡、民族主题作品中，通过鸟意象表达出强烈的“回归自然”意识，即，回归自由自然的爱情；回归宁静美好的空间；回归汉文学与口传文学二元融合统一的文学传统。这种回归自然的意识源于诗人對生活现实的不满与殖民地现实的厌恶。

[关键词] 金素月；鸟意象；杜鹃；回归自然

[中图分类号] I312.1 [文献标识码] A [文章编号] 1002-2007（2017）04-0014-08

[收稿日期] 2016-12-06

[作者简介] 刘志峰，男，西安外国语大学朝鲜语系副教授，人文社会研究中心兼职研究员，文学博士，研究方向为韩国文学及中韩比较文学。（西安 700128）

金素月（1902-1934）被誉为韩国“民谣诗人”，其充满韩国民谣韵律的《金达莱花》《招魂》等作品淋漓尽致地抒发了极具特色的民族情感。但金素月的老师金亿在《追忆夭折薄幸诗人金素月》中曾提到，金素月生前并不十分认同自己被冠以“民谣诗人”的称号，原因是民谣风格并不足以概括自身诗歌的色彩。[1]（39）可见，有必要超越既有的金素月文学史评价，寻找一个能够从整体上把握理解其诗歌风格与文学意识的研究角度，鸟意象正好是这样一面反观金素月文学整体的明镜。

国内有关金素月的研究论文多集中于诗歌艺术特色①、意象特点②、汉诗翻译③等方面。韩国的金素月研究已经相当深入，有专著几十部、论文数百篇④，但专门探讨金素月诗中鸟意象的研究较为少见。中外有关意象的定义存在差异，国内学界也多有争论。袁行霈认为意象是融入了主观情意的客观物像，或者是借助客观物像表现出来的主观情意。[2]（63）蒋寅认为意象是经作者情感和意识加工的由一个或多个语象组成、具有某种意义自足性的语象结构，是构成诗歌本文的组成部分。[3]（69-75）本文中的鸟意象指诗中反映诗人审美情趣和文化倾向的鸟的文学符号。金素月诗中的鸟意象在融入诗人主观情意的同时，也体现出了诗人独特的艺术特色。

一、金素月诗鸟意象概观

《金素月全集》⑤共有诗256首，包括诗人生前诗集《金达莱花》127首、去世后诗集《素月诗抄》19首、未收入诗集的已发表作品67首、未发表遗作18首、译诗17首、日文诗遗稿8首。虽然金素月所译孟浩然《春晓》、李白《乌夜啼》等诗中也含有鸟意象，但考虑到译诗的特殊性暂不将其纳入研究范围。金素月诗中有40首提及鸟意象，约占作品总数1/6。这些鸟意象大体可分为“泛指之鸟”与“具名之鸟”，前者包括：鸟、水鸟、山鸟、群鸟、野鸟；后者包括：乌鸦、鸽子、喜鹊、大雁、燕子、黄鹂、猫头鹰、海鸥、鸳鸯、杜鹃、啄木鸟、云雀、乌鹊、雉鸡、麻雀等。结合诗句内容整理如下。

金素月诗将鸟的自然属性与文化意义交织联系，鸟意象既与鸟的鸣叫、羽毛、飞行、胆怯等自然属性相关，同时也蕴含着文化意味，如：表现死亡的乌鸦、表现恩爱的鸳鸯、表现悲伤的杜鹃等。

鸟鸣也直接表现出诗人或欢快幸福、或寂寞悲伤、或倾诉呼喊的创作情绪。如《垄沟之上》：“鸟群高歌，唱着欢乐”；《山顶上》：“天色顷刻阴沉，鸥鸟长鸣/波涛声声，船舶一一起航”；《逝春三月》：“黄鹂鸣叫，声声唤着你”。鸟的羽毛在金素月诗中常常象征着保暖、美观的衣服，如《衣食与自由》：“空中漂泊着的/那鸟儿哟/你的身上有羽又有毛//旱田里的庄稼/水田里的稻子/垂着头，沉甸甸地熟了//翻过楚山/越过狄逾岭/负担的驴子，你翻山又是为了什么？”诗中的鸟、庄稼、驴子分别对应着衣、食与自由，表达了诗人对人生意义的思索。鸟儿飞翔的意象在金素月诗中多与故乡相关，如《路》：“无需说，我的家/也在定州郭山/车能到，船能往//喂，那空中的/大雁/是否空中有路你才如此自在翱翔？”鸟胆怯的特点也会被用来表现人物，如《浪人之春》：“树丛升起雾气/月影惊动山鸟/在这美好的春的子夜/忆起了我的爱人”，生计无着、四处流浪的货郎与被月光惊吓的山鸟同为生存的弱者，鸟意象起到了烘托主题的作用。

二、爱情之鸟：百转千回的苦恋

金素月13岁订婚，次年完婚，妻子洪丹实是一位未受过教育的传统女性。“有关金素月的私人生活，今日所知第一手资料，如照片、日记、书信等，几乎全无。特别是家族关系、教育过程、交友关系、职业等这些用来理解、评价一个诗人生活所必需的基本资料也并不完整充分。”[4]（119）虽然资料有限，但从金素月代表作《金达莱花》中对离去恋人流露出的隐忍情恨来看，诗人经历的爱情更似一段“苦恋”。爱情中期待的悸动、等待的犹疑、相遇的甜蜜、离别的哀愁等种种情绪都通过诗中的鸟意象一一展现。

拂晓鸟鸣，照亮阴影/天地渐白，复又安静/从一闪而至的清晨开始/我细心留意每位过客/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我的小屋》）

心无所依，何时得见思念的人啊/那鸟的鸣啼，多想与你共赏聆听（《思念》）

傍晚日落，昏暗的小径/远山中阴沉的云/谁能知晓我思念的心境？/她，绝不会来了/那这脚步是为了迎接谁而前行？/明月中天，一声雁鸣（《想见面的心意》）

我们俩/坐在垄沟上，高高密实的大麦田/劳作之后享受休息的快乐/你我畅谈，情意正浓//啊，阳光闪耀着热烈/鸟群高唱着欢乐/啊，感动，在鲜活体内涌动的感动的心/深情已将我们的心占据（《垄沟上》）

当雪被丝般的雾缠绕/云雀正振翅高飞/田野上、大海里、天空中/我们沉醉于莫可名状（《丝般的雾》）

《我的小屋》《思念》两首诗表达了等待恋人的愉悦心情，当中的鸟意象也与光明、美好相伴。值得注意的是《我的小屋》的原文并非“우리의 집”，而是“나의집”，这种表达在以共同体表达为惯例的韩语中十分少见，恰是这一点反映了诗人所要表达的“小屋”并非与其他人共处的空间，而是一个属于自己的独立空间。《想见面的心意》流露出犹疑、失落的情绪，“长夜一声雁鸣”衬托出诗人等待爱人不至后的落寞心情；《垄沟上》诗人与恋人相逢时，耳中的鸟鸣“高唱着欢乐”；《丝般的雾》中诗人把相聚的雀跃心情描写为云雀振翅高飞。

欲走了之/却还是/频频又回首//山野的昏鸦/对着西沉的落日/聒噪不休[5]（39）（《离径》）

流淌的大同江，江心之处/一群野鸟在鸣叫盘旋/即将与你离别，动心之时/雨丝不住地飘落（《将别离》）

逝春三月，正是报春时节/江南燕不忘如约而至/当然/悲伤的我不曾忘记思念//你忘了么？一切终将相忘却/黄鹂鸣叫，声声唤着你/哀号的风总在日落后吹起/让人神伤的时刻/逝春三月，正是报春时节（《逝春三月》）

下雨了/雨来了/雨/能下上五天多好//初八、二十/你说会来/初一、十五你说要走/走着走着，往十里下起雨来//鸟啊，你怎么了？/若要流泪/飞过往十里再哭泣吧/淋雨的野鸟倦倦哀鸣//天安路口的柳丝/滋润舒展/雨，能下上五天多好/云牵绊在山坡上哭泣（《往十里》）

登上山顶临海眺望/越过这片阻挡我的海/就能看到你居住的村庄/和梦中的天空一样//……天色顷刻阴沉，鸥鸟长鸣/波涛声声，船舶一一起航/驶向远方，那遥远的海洋/仿佛一片树叶在飘荡//我在山顶过夜/沐浴着朝日的红光/侧耳倾听你的窗/可有海浪吟唱（《山顶上》）

《离径》中目送恋人离去的诗人耳边响起的是聒噪不止的乌鸦叫声；《将别离》中与恋人分别的诗人眼中，飞鸟在天空盘旋久久不忍离去；《逝春三月》中等待恋人归来的诗人眼中，燕子如约归来而恋人却迟迟未归，黄鹂鸣叫也像是对恋人的呼唤；《往十里》中恋人离去忍住不哭泣的“鸟儿”是诗人自我的化身，淋雨后哀鸣的野鸟则是诗人凄凉心境的写照；《山顶上》中远眺恋人的心情如同傍晚飞翔在阴沉天空的鸥鸟。值得注意的是阻挡在我与恋人之间的海意象，诗人只能远眺、整夜在山顶与恋人隔海相望，这可能暗示着诗人由于障碍的阻隔无法如愿获得爱情。

三、故乡之鸟：魂牵梦萦的故乡

金素月的故乡是平安北道南部的定州郡郭山面，相邻的龟城郡西山面是其岳父家。诗人一生大部分时间都生活在家乡，但却有不少描写故乡主题并刻画还乡鸟意象的作品，这些作品多创作于三个时期：1922年从定州五山学校转学到汉城培材学堂时期；1923年赴日本东京商大学习时期（后因关东地震暂住汉城4个月）；1934年自尽当年。[6]（556-569）

纤弱如天上的燕子/也会投下羽毛的记号他日归来/怎能教人不心伤哟，我这无家可归的皮囊（《燕子（一）》）

晨曦微露/燕子呢喃飞去/向那温暖的南国//晨风轻柔地吹拂/像在送上祝福/它在此时上路//离别母燕/回望故乡天空的/燕子//晨风轻柔地吹拂/身如歧路飘蓬/去往风到的地方（《燕子（二）》）

以上两首作于1922年金素月从定州五山学校转学到汉城培材学堂就读中学五年级时。初次远离家乡，诗人感到的不仅是悲伤，更是漂泊流浪的开始。《燕子（一）》借用燕子投下羽毛当作记号来日归来的民间传说，道出自己无家可归的凄凉；《燕子（二）》中“无家可归”、“身如飘蓬”的悲观表达与燕子周期返回的习性形成强烈对比，同时用乳燕告别母燕表达离开亲人。类似的鸟意象还有《思乡》：“雉鸟在山中养育幼雏/而我却身在万里他乡/望那山中哽咽/泪眼一片茫茫”，养育幼雏的鸟意象同样表达了离家诗人对亲人的思念。

赤杨树上山鸟鸣/山鸟为何鸣叫？深山空空荡荡/鸣叫，只为把这山岭翻越//大雪飞散，一层又一层/又是一日行程/七八十里路/回头望断六十里//不归、不归，复不归/三水甲山，复不归/丈夫之志纵难忆/十五年情怎能忘？//山中雪落，田野雪化/赤杨树上山鸟鸣/三水甲山路不平（《山》）

三日水路，三日船行/遥遥三千里/再走三千里/朔州龟城翻山越岭六千里//燕子湿漉漉/淋雨又飞回/夜晚高山/夜里高山//朔州龟城翻山岭/一路迢迢六千里/偶然入梦四五千/来来回回尽归途//身虽分离更相思/伊在之地愈相思/看啊，那鸟儿恋着归巢/南南北北去复还//田野尽处望那流云/夜半时分又将飘往何处？/朔州龟城翻山岭/一路迢迢六千里。（《朔州龟城》）

《山》与《朔州龟城》作于1923年金素月赴日留学时期，诗中鸟意象既反映了离家之苦，又倾诉着离别爱人之痛。《山》中虽未明确指出翻越山岭的鸟为杜鹃，但“不归”应与自古传说中将杜鹃叫声理解为“不如归”相关，诗人虽反复强调“不归”仿佛是对一声声鸟鸣“不如归”的回应，实则反映出心中强烈的矛盾，强忍不舍奔向艰难的旅途。同时，与“丈夫之志”相对的“十五年情”暗指“儿女情长”，反映出诗人对故乡恋人的思念。《朔州龟城》以故乡为题，被雨淋湿中途折返的燕子正是想要还乡而无法归去的诗人，现实中无法归去，只能在梦中相见，六千里路只能走到四五千，在梦中还是无法回到故乡，鸟儿尚且有归巢，而诗人最终只能将故乡的情思寄予漂泊无根的流云。

1934年，即金素月自尽于家中的当年，诗人创作了《三水甲山——献给恩师岸曙先生》：“三水甲山是何方？此身一来难回还/难再归去哟，是故乡，身变飞鸟哟，好还乡。”以及《故乡》：“春天处处山鸟鸣/金达莱花竞开放/秋天漫山染红叶/叶落山泉流四方”。在生命最后的时光里，诗人再次回忆起美好的故乡，同时表现出无法归去的绝望。《三水甲山》中一边说身陷“三水甲山”难再归去，一边又希望变成飞鸟返回故乡。《故乡》中单纯描画出故乡的鸟鸣、花木、流水，营造出安静平和的氛围，将故乡与自然融为一体，这正是诗人理想的灵魂安息之處。鸟既是诗人羡慕的对象，又是美好故乡的组成部分。值得思索的是诗人的最后时光并未离开故乡，却在诗中反复强调“难再归去”，这既说明陷入“三水甲山”的诗人正饱受巨大的精神痛苦；又暗示着遭受殖民统治二十余年的故乡已经不再是记忆中安静美好之地，因而无法归去。

四、民族之鸟：文学传统的融合

蕴意于鸟是东亚诗文学的传统，《诗经》中已用“伐木丁丁，鸟鸣嘤嘤”、“嘤其鸣矣，求其友声”等鸟意象比喻友情，金素月诗中也出现了鸳鸯、杜鹃、乌鸦、喜鹊、鸥鸟、麻雀等反映东亚文学传统的鸟意象。

鸳鸯因其雌雄相依的特性自古便用来借指美好的爱情，鸳鸯枕是新婚寝具，包含了对新婚的祝愿，金素月诗《鸳鸯枕》：“新婚的香枕/去了哪里/仿佛还在昨夜你我许下/同生共死的约定//春天的山坡/子规悲鸣/声声唤着爱人爱人/叫声婉转动听//新婚的香枕/去了哪里/窗上映着/月光朦朦”则借寓意婚姻美满的鸳鸯枕回忆爱情、呼唤爱人。诗中还借用“子规悲鸣”的典故，表达了诗人对爱人的呼唤与依恋，类似的表达在中国古典文学中还有“杜鹃啼血”、“望帝啼鹃”等。

一般乌鸦象征凶兆与死亡，喜鹊象征吉兆与喜庆，但在金素月诗中出现了二者并用的现象，如《噩梦》：“春天清晨的噩梦/惊醒之后/乌鹊聒噪，震人心魄/你们眼里见到了什么//美丽的春天清晨，草叶结着露水/岁月依旧静好/莫名其妙的乌鸦，高声号叫的喜鹊/难道看见了我的噩梦？”《今春》：“聒噪的鹊群/望着大海鸣叫的乌鸦/哪里来的摇铃声/好似年幼孩子死亡的吊曲”。实际上，中韩自古存在“乌鹊”一词，“乌鹊桥”作为牛郎织女传说中出现的情节，对韩国文学也产生了广泛影响，高丽末诗人李穑曾在汉诗《七夕》中云：“桥成乌鹊是何祥，牛女佳期趁夕凉”，韩国古代小说《春香传》也有“乌鹊桥”的记载。[7]（567）金素月诗《春香和李道令》：“这边是咸阳，那边是丹阳/梦里常常越过山/找寻那乌鹊桥”，也将乌鹊桥描述为恋人相见的场所。可见，金素月熟知“乌鹊桥”典故，并将乌鹊意象引入现代诗，将乌鸦、喜鹊相联系用以表达嘈杂的环境。另外，猫头鹰鸣叫的凄凉意象（《猫头鹰》《希望》）、鸥鸟的流浪意象（《祈求神灵之心》）、麻雀的聒噪意象（《雨天》）也在金素月詩中多次出现。“意象在民族间也有着明显的差异性”，[8]（222）金素月诗中的鸟意象除继承东方普遍意义的鸟意象之外，还直接取材于民谣，创造了有别于中国古典文学意象的杜鹃鸟意象。

布谷/布谷/弟弟们啊，布谷//住在津头江边的姐姐/又回到了/津头江畔的村庄//许久以前在这国度/遥远的地方/姐姐住在津头江边/因继母的嫉恨死去//再唤我一声姐姐吧/啊，身世可怜命可悲/被嫉妒所害的姐姐/化作杜鹃//死去也难忘记/还在人世的九兄弟/待到夜半三更人们熟睡/她仍在山间悲鸣徘徊

这首金素月代表作《杜鹃鸟》以模拟杜鹃鸟叫声开头，并在第三节引用民间故事，极富特色，堪称民谣抒情诗的压卷之作。[9]（177）这首诗以平安北道民间故事为素材，[10]（79）抒发了因继母妒恨被害少女的哀怨。诗开始部分的杜鹃的鸣叫仿佛是死去姐姐对兄弟们的声声呼唤；第二节闻声而至的杜鹃是姐姐魂魄的回归；第三节叙述了姐姐被害的经过；第四节将第一人称叙述与化作杜鹃合二为一，增强了倾诉的感动；第五节先用第一人称说出姐姐对弟弟的留恋，再用描述杜鹃在山间徘徊哀鸣的景象。《杜鹃鸟》把民间故事与诗歌、第一人称倾诉与第三人称描述完美结合，完成了叙事与抒情、“情”与“景”的交融，结构精巧，感人至深。

此外，杜鹃鸟意象对于这首作品功不可没，杜鹃鸟天然的凄惨叫声引发了人们对其不幸身世的想象。中国古典文学将杜鹃视为望帝杜宇的化身，其文学含义可概括为：哀鸣与乡愁、鸣节与春愁、吐血与哀怨、亡国与忠恨。[11]（398-407）但《杜鹃鸟》显然已经超出了中国古典文学的叙事范围，金素月跳脱了“望帝化鹃”的典故，延续忧伤、愤恨的杜鹃意象的同时，结合民族叙事创造了“亡恨杜鹃少女”的意象，其本土化叙事更能够激起当时读者的共鸣。这首诗发表于1923年3月，彼时的朝鲜半岛已被日本殖民统治13年，惨遭继母毒手含恨而死的杜鹃少女激发读者同情与感动的同时，也会使人联想起“亡国之恨”，而诗中杜鹃少女对其兄弟的不舍与挂念，又何尝不是金素月对殖民地统治下人民悲惨遭遇的深深同情呢。

五、回归自然：厌弃现实的文学意识

金素月爱情、故乡、民族主题作品中的鸟意象鲜明地展现了诗人“回归自然”的文学意识，即：回归自然的爱情、回归自然的空间、回归自然的文学。同时，鸟本身作为自然中的动物，是自然的一部分，在诗中大量使用鸟意象的创作手法本身也是回归自然文学意识的最好体现。

（一）自然的爱情

山中花开/花儿绽放/无论初夏金秋/花儿绽放//山中/那山中/绽放的花儿/径自寂寞空自开//山中鸣啼的小鸟哟/只为恋花/在那山中/长安居//山中花落/花儿飘落/无论春夏金秋/花儿飘落[5]（35）

《山有花》开头与结尾平静道出花开花谢这一自然规律，中间两节突出了花开的寂寞与鸟对花的爱。如果单独分析“鸣啼小鸟”，鸟作为自然的一部分与山、花融为一体构成了诗人既想保持距离、又心怀向往的自然，这也正是韩国作家金东里对金素月诗的经典评价——“人与青山的距离”，[12]（57）或是韩国学者文德守所说的“无法完全融入自然的距离”。[13]（30）但是，如果将鸟视为全诗唯一能够表达自我的生命来看，鸟意象则可以视为诗人自我情感的依托与代言。况且，用“花开”象征爱情的到来与获得是金素月诗中惯用的表达，如《你说的话》：“青草在春天发芽/但是我，是从根截断的树/双翼受伤的鸟/我身体的花期不会再来”。《山有花》中金素月借自然规律道出了爱的真谛：爱会来也会去，人人终将孤独，惟愿化作小鸟，唱出心中热爱。这种“任花开、任花落”的爱情观，正是一种自由、自然的爱情观。正如金素月在家喻户晓的《金达莱花》中所说：“当你厌倦/离我而去/我将默默为你送行”， [5]（37）这就是诗人极度隐忍而又尊重自由的爱情态度。

（二）自然的空间

寂寂旷野上牧人赶着牛马归来/蛙声鼓噪/蓝天低垂，远山昏暗的小径/鸟儿在高耸的树上栖息//呆呆凝望/宽阔田野里水塘的色彩/落寞垂首孤单站在原地//长叹息何以如此//忘掉一切，漫漫长夜与你/思念让身体轻盈，心向空中飞去/蓦然间/星光钻出苇丛的缝隙（《傍晚》）

《日落前的时光》：乌鸦追逐着/钟声在飘散/牛犊哞哞叫/狗在朝天吠

《海》：跳动的白色波涛起起伏伏/生长着红色水草的海，在哪里//捕鱼人坐在船上/唱着情歌的海，在哪里//映着染成湛蓝的天空/又坠入晚霞的海，在哪里//漂泊不定的衰老鸥鸟/成群追随的海，在哪里//飞跃彼岸便到了另个国度/向往、思念的海，在哪里

金素月诗中鸟意象与其他意象一起构成了自然的空间。《傍晚》中，栖息在高树上的鸟与其他景物构成了宁静安祥的自然，但是美好的理想空间反而衬托出诗人的孤独，甚至令诗人产生了对现实的怀疑，最后在经历了“忘记”之后又看到了象征希望的“星光”，“安静→孤独→希望”正是诗人的心理变化。《日落前的时光》中的乌鸦与钟声、牛犊、狗等一同构成了日落前的自然空间，《海》中的鸥鸟与波涛、水草、晚霞等构成了自然的空间。金素月诗中的自然空间并非绝对的自然，当中也会有人的因素，如牧人、钟声、渔人等，诗人向往的是人与自然界相和谐的美好空间，正像他在诗中描绘的“春天处处山鸟鸣”的故乡。

（三）自然的文学

韩国学者赵东一曾说：“韩国国文文学是以口传文学为母、汉文学为父诞生的孩子。”[14]（47）即，韩国国语文学具有汉文学与口传文学的二元特征。自然的文学，正是将汉文学与口传文学二元传统融合统一的文学。金素月诗中既有反映东亚文学普遍意义的鸟意象，也含有韩国民间故事的鸟意象，加之韩国民谣韵律的表现形式，可以说金素月实现了东亚汉文学传统与民族文学传统的融合与回归。此外，金素月在诗中多次描写的“金达莱花”也与杜鹃相关。韩国古典文献中出现的“金达莱”都被记录为“杜鹃花”，这个名称起源于中国传说。[15]（261）杜鹃花传说由望帝所化杜鹃鸟啼血染成，蕴含着隐忍与离别之恨的金达莱花也可以被视为杜鹃鸟伤感意象的延续。韩国诗人曾在汉诗、时调中用杜鹃花表达含恨的爱情，这也是杜鹃鸟意象的一种创新，金素月正是继承了这种文学意象表达。[16]（311-313）除鸟意象外，金素月在诗中引用了“蜀道之难（《三水甲山》）”、“千金散尽还复来（《钱打令》）”等唐诗词句；模仿刘禹锡《竹枝词》创作了《竹枝词》11首；翻译了许多歌谣特性较强的唐诗作品，如《啰唝曲》《伊州歌》《长干行》《送元二使安西》《春怨》等，可见其对中国古典文学以及反映朴素情感的民谣的热爱。

鸟意象展现出金素月渴望回归自然的爱情、自然的空间、自然的文学意识。那么，产生这种意识的原因何在呢？

这种意识源于诗人对生活现实的不满与殖民地现实的厌恶。前者体现在未能获得期待的爱情，从诗中对独立爱情空间与超越外界阻隔的热烈表达来看，诗人追求的爱情有可能在现实中遭遇了阻碍与挫折，虽然诗人表达出自由豁达的爱情观，但这或许只是一种美好的理想。后者体现在对殖民地最具代表性城市汉城的描写之中，《汉城之夜》①、《汉城的街》②中金素月笔下阴暗丑陋的汉城恰好与光明平和的故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结合金素月的人生经历来看，这种对殖民地的厌恶有其必然性。金素月2岁时父亲遭到铺设定州郭山铁路的日本工人殴打后精神异常，致使金素月不得不由其祖父抚养长大；金素月在有着“韩国民族教育摇篮”之称的五山学校与培材学堂接受教育，民族意识在学生时代已经深入内心。因此，虽然汉城已是初具工业规模的大都市，但铭记害父之仇、民族大义的金素月对于殖民统治下的汉城很难抱有好感，甚至对于这种国家现实也是充满了厌倦与无奈。这种对个人生活现实的不满与对殖民地社会现实的厌恶或许是最终导致诗人结束生命的原因。

金素月渴望得到自由、自然的爱情，但受到生活现实的阻碍无法如愿；渴望回归宁静自然的空间，但在殖民地社会现实中故乡已经面目全非，以至无法归去；渴望回归自然的文学，于是他将理想寄托于诗中，在诗的世界里歌唱爱情、回归故乡，最終创作出融合韩国二元文学传统的独具特色的诗文学，实现了回归自然文学的理想。

参考文献：

[1][韩]金亿：《夭折한 不幸诗人金素月의 追忆》，《素月诗抄》，首尔：박문서관， 1939年。

[2]袁行霈：《中国诗歌艺术研究》，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87年。

[3]蒋寅：《语象、物像、意象、意境》，《文学评论》，2002年第3期。

[4][韩]남기혁：《近代에 맞선 境界인 金素月》，首尔：북페리타，2014年。

[5]尹海燕译：《韩国现代名诗选读》，北京：民族出版社，2006年。

[6][韩]金容稷编：《金素月年表》，《金素月全集·附录（2）》，首尔：首尔大学出版文化院，2001年。

[7]俞成云：《韩国文化通论》，南京：南京大学出版社，2015年。

[8]杨乃乔：《比较文学概论》，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6年。

[9][韩]金容稷编：《金素月全集》，首尔：首尔大学出版文化院，1996年。

[10]范伟利译：《金达莱》，济南：山东友谊出版社，2011年。